這門課的主題是「中觀見地」,說明月稱論師對中觀見地的主張。

外道修到最高的禪定,佛陀仍覺得不究竟

中觀見地源自於印度。在佛陀尚未降生、佛法未興之前,印度教就已經存在了。印度教的見地其實也很優秀,而且在實修方面,為了尋求內在的安寧,他們也發展了很多修行的方法。這些修行人看到「貪」這個煩惱的過患,他們知道對五妙欲生起貪心就會引生很多過患,因此透過觀修「對妙欲生貪的過患」,脫離對妙欲粗分的貪心,禪修這樣的三摩地,從而獲得內心的安寧。

在這之上,還有好幾個層次。首先,有人覺得只要以色法為所緣,內心就會不平靜,所以他們用的修行方法是,不緣任何粗分的色法,只觀想虛空,似乎一切都被虛空遍覆的樣子。總之,他們讓自己的心境上就只有虛空,其他什麼都沒有,觀修空朗的虛空,用這種方法成辦內心的平靜。再來,有人覺得就算以虛空為所緣,由於心依舊被外境吸引,所以仍然餘留一些不平靜,為了尋求更深的平靜,所以他們用的修行方法是,不讓心緣外境,只緣內在的心,用這種方法成辦內心的安寧。

在這之上,有人覺得只要有所緣就會有不平靜,所以要透過勝解的方式觀想「什麼都沒有」,就像要自己什麼都不要想一樣,用這種方法成辦內心的安寧。在這之上,有人認為只要還想著「什麼都沒有」,這樣還是會不平靜,所以連這樣的作意也不要有,幾乎就是完全沒有作意的樣子。但是,這個人也不能算是完全沒有作意,因為只要有心識就會有作意,但在他的修行中,卻又像是遮除了作意一樣,用這種方法成辦內心的安寧。

以上,都是印度當年廣為流傳的修行方法。

當年釋迦牟尼佛示現讓眾人看到的樣子是:有一天他到皇宮外散步,看到人們在農田、市集等各處工作的種種樣貌,便生起了出離心。他走到一棵樹下修禪定,獲得止觀,並獲得剛才說過的第一層的成就——離欲界貪的三摩地。那時世尊尚未出家,沒有師長教導,靠著自己禪修,就獲得這樣的三摩地。

後來世尊出家了,依止一位外道上師學法。在這位上師的座前,世尊聽受了空無邊定、識無邊定、無所有定的口訣後實修,只用一星期的時間就生起證量。世尊跟上師說:「您教我的,我都修完了,請再教我其他的口訣。」上師跟他說:「我已把最究竟的口訣都教你了,你現在已經解脫、斷除煩惱。你就留在我身邊,一起收學生,把你學到的講給他們聽。」世尊說:「我不認為它們是最究竟的口訣。」上師說:「你非常與眾不同!但我沒有更高深的口訣可以教你了,你去找其他的口訣吧!」

當時印度還有一位被大家公認為證量最高的外道師長,世尊就去跟他學法,這位師長教世尊更上一層「非想非非想定」的口訣,一個星期後,世尊便生起了證量。世尊再次請求師長教他更究竟的法,這位師長說:「我教你的就是最究竟的法,你已經獲得解脫了。」世尊說:「但我不認為這樣就是最究竟的成就。」

當時印度的修行者所能獲得的最高證量,世尊都得到了,但它們都不究竟。再往上,已沒有可以依止的師長。所以世尊便自己尋找更究竟的法,佛法也就如此誕生了。

換苦、換貪:一切貪欲的根本是對我的貪

這些方法有沒有冠上「法」的名字,不是重點;重點是,我們一直都在努力設法獲得快樂、消除痛苦,這些方法有沒有讓我們達到目的?看在佛陀眼裡,我們設法除苦的一切努力,其實是換湯不換藥,只是以苦換苦,並沒有真正除苦。做某件事情覺得苦,就換做另一件事,本來的苦似乎消失,但另一種苦又隨之產生。當年,正因為看到世人汲汲營營的努力,都只在「換苦」而已,所以世尊決定要找到真正除苦的方法。

外道修行人稍微知道煩惱是苦因,也設法透過上述的修行方法消除貪欲,但看在佛陀眼裡,外道修行人只是在「換貪」而已,並未真正除貪。遮除了對外在五妙欲的貪,此時內心會產生一種獲得三摩地的安樂感,修行者便對這種安樂感生起貪心;發覺對安樂感的貪心、靠著修行遮除後,又對接著而來的捨受生起貪心。同樣地,這些修行人發現以外境為所緣,內心就會不平靜,就靠著修行消除這種不平靜、生起另一種平靜,接著又對這種平靜感生起貪著。由此可知,這種方法只是更換貪的對象而已。

佛陀認為,一切貪欲的根本是對我的貪,然而,我又是什麼呢?那時印度教的教義認為,我存在於蘊體之外,蘊體是髒的,但我是乾淨的;蘊體是無常,但我是常法;雖然蘊體是苦,但我是樂,這是外道辨識的我。其實,在外道的修行者中,不是沒有人能看出「貪著我」有過患,雖然有能力看到的人很少,但還是有人看到了。不過,由於他們也認同自宗辨識的我,如此一來,不但不能消除對我的貪,反而讓對我的貪更加穩固。這種感覺,有點像是被人耍弄。有個人只要一吃甜食就會生病,他的朋友一面警告他說:「你不可以對甜食起貪欲,會生病的。」一面又在他面前盛讚某個甜食多好吃、吃給他看,而且還吃得津津有味,這不是在捉弄人嗎?同樣地,一方面說「不可以貪著我,因為會受苦」,一方面又說「『我』的自性極好」,這不是在捉弄人嗎?

從三轉法輪到四部宗義:求解脫要證哪一種無我

要根除貪,就要根除對我的貪;要根除對我的貪,就必須完全認清「我」的自性。佛陀深入研究這個議題,最後現證無我,由此斷除煩惱障與所知障,獲得解脫與成佛的果位。佛陀成佛之後,在瓦拉那西初轉法輪。那時,他結合四聖諦的內涵,宣說補特伽羅無我的道理——補特伽羅不是能獨立實質有,能獨立實質有的那種補特伽羅並不存在。這段話的意思是,若要說什麼是補特伽羅,能指的就只有蘊體;在蘊體之外,不存在任何實質有、能被指為是補特伽羅者。以上這種觀點,是全體佛教徒都承許的看法。

利根的人聽到上述這種說法,不會產生「我完全不存在」的誤會,他既能理解「所謂的我,能指的只有蘊體」,也能從施設有的觀點成立「我存在」;然而,有些根器較鈍,或說前世串習外道教義而習氣深厚的人,聽到「在蘊體之外沒有我」這個觀點時,由於沒有能力從施設有的觀點成立「我存在」,便誤以為我完全不存在。沒有我,就沒有往來於前後世者,這樣一來,這輩子造惡業、下輩子感惡果的業果法則也就不成立了。為了避免這類鈍根者產生誤會、造下毀謗業果的惡業,所以佛陀對這一類所化機開示時,就會似乎在說「有能獨立的我」的樣子,不過這種開示只在極少數的佛經裡出現過。排除這些少數的例外,總體而言,「離蘊之外無我」是所有佛教徒共同承許的主張。

總之,「沒有與蘊體體性相異的我」是佛教徒共同承許的看法。雖然佛陀曾針對少數佛教徒說「雖然沒有與蘊體體性相異的我,但有能獨立的我」,但承許這種看法的人,對於大部分佛教徒來說,會認為這種人「從行為來說是佛教徒,但從見地來說不能算是佛教徒」。

佛陀在中轉法輪時講《般若經》,宣說「法無我」的道理時說「一切法勝義無」。有些人聽了這種說法,認為「一切法勝義無」表示什麼都沒有,這樣就不能說是緣起;一旦沒有緣起,也就沒有四聖諦,所以他們無法接受佛陀在中轉法輪時講的這個道理。對於這一類所化機,佛陀在末轉法輪時,把中轉法輪講的「一切法勝義無」詮釋為不了義之說。末轉法輪中,佛陀把法區分為諦實與無諦實兩類,其中,圓成實與依他起諦實成立,遍計所執無諦實。追隨這種見解的是唯識宗。

大乘佛法對於「法無我」的見地分為兩大派,「唯識宗」追隨佛陀在末轉法輪開示的《解深密經》,並以無著菩薩和世親菩薩對佛語的詮釋做為立論基礎;「中觀宗」認為佛陀在中轉法輪開示的《般若經》是可以如言承許的了義經,並以龍樹菩薩對佛語的詮釋為宗。龍樹菩薩以眾多正理,成立佛陀在中轉法輪宣說的空性才是究竟實相。這兩個承許法無我的宗義,就是一般人常聽到的「大乘宗義」。

龍樹菩薩撰寫《中觀根本慧論》(以下簡稱《中論》)後,佛護論師寫了一本論著解釋龍樹菩薩的看法。之後,清辨論師也寫了一本主題相同的論著,但他與佛護論師的見解不完全相同,也在書中駁斥佛護論師的見解。在這之後,月稱論師也寫了論著,不但解釋了龍樹菩薩的見解,也提出理由支持佛護論師,並指出清辨論師對佛護論師問難的不合理處。中觀宗內部對於無自性的看法有歧異,有一派認為「勝義無自性,但名言中由自方成立」,另一派則認為「即使名言中亦非由自方成立」,這兩派分別是中觀自續派與中觀應成派。

綜上所述,追隨佛陀在初轉法輪的講法,形成的佛教宗義是毗婆沙宗與經部宗;追隨中轉法輪的講法形成的佛教宗義是中觀宗,而中觀宗內部又分為自續派與應成派;追隨末轉法輪的講法形成的佛教宗義是唯識宗。以上,便是眾所周知的佛教四部宗義。

對毗婆沙宗與經部宗而言,無論所求是成佛或解脫,都只要證得補特伽羅無我就好;對唯識宗與中觀自續派而言,若僅求解脫,只要證得補特伽羅能獨立實質有空就夠了,若要成佛,則必須修證法無我;但對於月稱論師、寂天論師等中觀應成派而言,不只成佛須要證得法無我,求解脫同樣必須證得法無我。

從剛才的介紹可知,學習無我、精勤努力於修證無我,是為了獲得解脫、成就佛果。本課程將根據月稱論師、寂天論師等中觀應成派祖師的看法,解釋無我見地。

本課重點
  • 外道修行人一層層遮除對五妙欲、對三摩地安樂、對平靜的貪,但看在佛陀眼裡,這只是「更換貪的對象而已」,並未真正除貪。
  • 佛陀認為一切貪欲的根本是對我的貪;要根除對我的貪,就必須完全認清「我」的自性。外道一方面說貪著我會受苦,一方面又說我的自性極好,反而讓對我的貪更加穩固。
  • 追隨三轉法輪,形成佛教四部宗義;對月稱論師、寂天論師等中觀應成派而言,不只成佛須要證得法無我,求解脫同樣必須證得法無我。本課程依應成派的看法解釋無我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