繩上之蛇:我只是依蘊體分別安立

接著,請看《入中論善顯密義疏》。我們現在的位置,是在昨天講的課程架構中,《廣論》裡說的「令善現起正理所破」。請看《善顯密義疏》:「若明白此宗由分別心安立而有之理,與彼相反之實執則易於遮除。此中分二,明由分別增上安立之理,明執彼違品之實執。」這段話的意思是,如果懂得由分別心安立而有的方式,就能清楚明白「執非由分別心安立而有之執」的義共相(概念),所以宗大師說,他要先說明由分別心安立而有的方式。

宗大師首先引述「唯由分別心安立」的經論根據,這部分就不一一解釋。最後引了《四百論釋》的話說:「如於繩上假立為蛇,定無自性。」《四百論釋》運用了「於繩上假立為蛇」的喻做解釋。以下,隨文做字詞解釋。不過,根本頌與釋論就跳過,因為我不太會解釋,哈哈。直接從宗大師的解釋做字詞解。

《入中論善顯密義疏》原文

由彼之雜色盤伏與蛇相似,若於境不明,便起彼繩為蛇之亂覺。爾時若繩總體,若繩一分,都無少分可安立為蛇者。故知彼蛇唯是分別假立。如是依於諸蘊便起我想,然彼諸蘊,若前後相續,若同時總體或一分,全無少分可安立為我者。離蘊分及有分之外,亦無少分異體可安立為我者。故彼我唯是依蘊分別假立,都無自性。

顏色斑斕的花繩,放置的方式又是盤著,跟蛇平常待著的姿態很相似;再加上光線不足,看不清楚對境,便對那條繩子生起「那是蛇」的想法。但在那個時候,無論繩的每一個支分,或是所有支分的聚合,都不是蛇的事例,因此,這樣的蛇,只是唯由分別心安立出來的而已。同樣的道理,當我們依著蘊體生起「這是我」的想法時,在蘊體上,無論「前後相續的聚合」——這句話的意思是,周遍於蘊體的前剎那與後剎那的相續,或說聚合,以及「同一時間的聚合」——這句話的意思是,即使沒有跨到前後相續,只談在某一個時間點上,蘊體上也有許多支分,無論是身心的每一個支分,或是它們的聚合,都不能安立為我的事例。然而,與蘊體的每一支分或聚合體性相異的另一法,也無法把它指成是我。總之,無論蘊體的每一個支分、支分的聚合,以及在這些支分與聚合之外的其他法,都無法安立其為我的事例。因此,就像剛才舉的「如於繩上假立為蛇」的喻一樣,所謂的我,只是分別心依於蘊體安立的而已,不是從它自己那方面成立的。

無論蘊的聚合、支分、離彼的其他者都不是我,關於這部分的道理,在「以理成立人無我」的科判裡,宗大師會一一透過理路仔細說明。

《寶鬘論》兩偈:六界都不是我,我依六界聚合安立

以下,有兩段《寶鬘論》的偈頌,此處我把它們一起做解釋。「士夫非地水,非火風非空,非識非一切,異此無士夫」,以及之後會出現的「如六界集故,士夫非真實,如是一一界,集故亦非真」。這兩句文詞不多,大家可以把它們背下來,方便隨時觀修。尤其沒有辦法讀大論典的人,可以透過這兩首偈頌做略修,種下空性的習氣。

《入中論善顯密義疏》原文

《寶鬘論》云:「士夫非地水,非火風非空,非識非一切,異此無士夫。」此中士夫即補特伽羅、有情、自、我。非地乃至非識,破有情六界之一分為我。非一切,破六界之合集為我。末句破離六界外異體之我。然非不許補特伽羅,亦非別許阿賴耶識等為補特伽羅。故如釋論所解,正是菩薩所許也。若了知由分別心安立補特伽羅之理,由分別心安立餘一切法,與彼義同。如《三摩地王經》云:「如汝知我想,如是觀一切。」《般若攝頌》云:「知自及諸眾生等,乃至諸法亦復然。」

宗大師首先解釋什麼是士夫,士夫即補特伽羅、有情、自、我;接著從非地到非識這段話,說明六界的每一界都不是我。同樣的意義,在《入行論》智慧品講得更仔細,其中說到心、肺、腎等器官都不是我,意即地界不是我。從頭頂到腳底,包括肉、神經、骨頭等都是地界;眼淚、內分泌、血等是水界;屬於暖的部分是火界;呼吸與脈中的風息是風界;空間的部分是空界;領受苦樂的受、規劃未來等心識屬於識界。以上這些內容,在《入行論》有一一列舉,接著說明它們一一都不是我。

「非一切」這句話是說,六界的聚合也不是我。最後一句「異此無士夫」是說,在六界的聚合與一一支分外,也無法指出所謂的我是什麼。如此尋找下來,所謂的我或補特伽羅,無法指出它到底是什麼。然而,這並不是說不承許有補特伽羅,不過,唯識宗在蘊體的支分以及六識之外,另外安立了阿賴耶識為補特伽羅,這也不正確。月稱論師這樣的說法,與龍樹菩薩的意思相同。因此,所謂的補特伽羅,只是由分別心安立而已。

以上是《善顯》這段文字的字詞解。如果要對這段文產生更準確的理解,我覺得可以把相同的意思,換另一種不同的陳述方式。把「我只是分別心安立的而已」這句話,換成「唯由分別心安立的我」。若有能力安立出「唯由分別心安立的我」,才算是真正認識了什麼是我。雖然尋找是找不到的,但不是沒有。既然不是沒有,那麼我是怎麼樣的呢?是「唯由分別心安立的我」。

接著宗大師又說,懂得了補特伽羅由分別心安立的方式後,可以把這個認識與其他一切法結合。對此,宗大師引用幾部經論為依據,包括《三摩地王經》、《般若攝頌》。接著繼續解釋《寶鬘論》的下一偈。

《入中論善顯密義疏》原文

《寶鬘論》云:「如六界集故,士夫非真實,如是一一界,集故亦非真。」初二句,謂依六界合集假立為士夫。後二句,謂離分與有分之法,決定非有,故一一界皆依多分合集假立,則分及有分,皆非安立為彼之事。離彼二外,亦無異性可立為彼之事也。瓶等諸法由分別安立之理,雖與繩上假立之蛇相同,然瓶等諸法與繩上之蛇,為有為無及有無作用等,則極不相同。以彼二事,須否決定名言,即立彼名有無違難等,極不同故。說分別安立之法,能有各別作用者,是佛護,靜天,月稱三大論師解釋龍猛父子意趣之不共勝法。此亦即是中觀見之究竟深處。

《寶鬘論》這偈的前兩句,說明士夫是依於六界聚合而安立出來的;後兩句運用了相同的理路說「謂離分與有分之法,決定非有」,由於不可能無支分,因此,一一界也都是依於各自的眾多支分聚合而安立出來的。「非真」的意思是,非由自體成立。因為不能安立為「真實以自體成立」,所以非真。

接著又說,若是依於支分聚合而安立,就不可以說支分與有分就是該法。此處的有分指的是聚合。意思是,無論支分或聚合,都不能說是該法的事例。再者,既然是依於支分與聚合而安立,所以,與支分及聚合的體性相異的另一法,也不能說是該法的事例。所以,就像安立補特伽羅一樣,六界以及一切法都是如此,該法自己的支分、聚合與其外的法,都無法安立為該法的事例。由此可知,無論什麼法,全部都是由分別心安立的。

只有找不到不是空性:有的方式才分出各宗

《寶鬘論》這兩首偈頌,要合在一起去理解。以下是聖座嘉瓦仁波切對這兩首偈頌的解釋。聖座說,第一偈要說明的是,在「我」顯現的地方,無論是地水火風等六界,或是在這些之外的其他法,都不是我。所以這一偈表達的意思是,若去尋找,我就成了找也找不到的法。然而,尋找找不到,是否就是無呢?不是。說「我不存在」並不合理,因為我們的經驗可以證明我存在。我,找又找不到,又不可以說沒有,那麼,有的方式是什麼呢?答案就在第二偈。我,依於六界聚合而安立,是透過這個方式存在。正因為如此,所以非真、從自體無。以上是以補特伽羅為例說明,至於其他的法,都可以如此類推,所以同理,六界亦非真。

尋找施設義而找不到,只是觀修空性的前行而已。單單只有「尋找找不到」不是空性,否則《寶鬘論》就不用這兩首偈頌都講,只要講前一首,就已經把空性說完了。正因為單單只有前一首偈頌,對空性的詮釋不完整,所以還要加上後一首「如六界集故……」的道理,最後才說出「非真」二字。這也是聖座解釋這兩句的方式。完整的理解是:尋找找不到,但不是沒有,有的方式是由分別心而有。因為是由分別心而有,所以不是由自方而有。至此,才算進入觀修空性的正行。

如果只是尋找找不到,則量子物理學講的也是這樣,但它只是進入空性的前行條件而已。同樣地,唯識宗的講法也類似於「在外境上尋找找不到」;毗婆沙宗相對上對於施設有的法,也有點像是尋找找不到的樣子。因此,不能只停在尋找找不到,必須繼續問:雖然尋找找不到,但空性不是只有這樣而已。找不到,但是有,那麼,有的方式又是什麼?對此,大家的答案就不一樣了。

以量子物理學來說,似乎沒有繼續講下去,只講到尋找找不到而已;唯識宗會說,諸法是由習氣醒覺而成立,唯由內在心識顯現為外境而已;自續派說,是由無害心識安立;應成派說,只是由分別心安立、唯由名與符號而有。對於有的方式,各宗的看法不一。透過這個方式而說「由自方無」,才能真正掌握到「細分的由自方無」的理解。

聖座在用詞上是這樣說的:「若用『緣起的真實』來講,就可以準確地掌握到無誤的細分中觀應成見地。」但在解釋時,聖座說:「因為是緣起,所以非由自方成立」。

問答:空性也有支分嗎?

空性也不是由自方成立,空性也是有支。請問「空性也是有支」這句話是什麼意思?空性的支分是什麼?

沒有辦法光談一個離開有法的空性。以瓶的空性來說,它與瓶的體性是一,就像二諦體性一是一樣的。這樣一來,瓶就成了瓶的空性的支分。不過,討論這個問題之前,必須先對空性有概念,之後再討論這個問題會容易一點。

本課重點
  • 如同光線不足時,把盤著的花繩看成蛇,繩的支分或聚合都不是蛇;同樣地,蘊體的支分、聚合,以及在這些之外的其他法,都不能安立為我。所謂的我,只是分別心依於蘊體安立的而已,不是從它自己那方面成立的。
  • 《寶鬘論》第一偈「士夫非地水……異此無士夫」說明,尋找我,找也找不到;第二偈「如六界集故,士夫非真實」說明,我依於六界聚合而安立,因此非真、從自體無。一切法都可以如此類推。
  • 單單「尋找找不到」只是觀修空性的前行,不是空性。完整的理解是:尋找找不到,但不是沒有,有的方式是由分別心而有;因為由分別心而有,所以不是由自方而有。至此,才算進入觀修空性的正行。